一部电影的诞生

第一部电影诞生的地方_副本
里昂的烈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这日头赐给罗纳河谷极好的葡萄和葡萄酿得酒,却让我眯缝着眼带着一抹虚幻看世界。所以,当我走近那栋被玻璃和钢筋框架保护起来的建筑,对比着面前竖起的玻璃上的电影画面时,我仍然有些恍惚——这里真的是世界上第一部电影诞生的地方吗?
我知道法国人在保护文化遗产的领域里很珍视自己的荣誉,几乎从不造假,门口那条名叫“首部电影街”(RUE DU PREMIER FILM)的路更提供了佐证。我想我恍惚的感觉应该是一种面对意义太过重大的事物时的不真实感,尽管这有悖理性。
1895年3月,我面前这栋孤零零的建筑还是一大片工厂的一部分,这一天下午,卢米埃兄弟在工厂门口架起了一台便携式电影拍摄设备,把工人下班的场景摄入镜头。黄金分割的画面,不足一分钟的长镜头,那些急着下班回家的工人们不会想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世界第一部电影《工厂大门》我看过无数次,最让我好奇的是工人们的表情,确切地说应该是没有表情,他们对眼前这两位操持着奇怪机器的有钱人连一点点好奇心都没有表现出来。在没有来到这里以前,我把这种茫然理解为麻木,这些工人领着微薄的工资,干着繁重的工作,他们除了忙于生计还能有什么闲情逸致呢?
但当我站在这片旧址面前,我对工人的茫然有了新的解读——那应该是一种习以为常。就在工厂的隔壁,有一栋漂亮的别墅和一片精致的花园,这里现在是里昂卢米埃故居电影博物馆,也就是说在卢米埃兄弟为电影着迷的那些年里,这里正是兄弟两人的家。那些工人们应该早已习惯隔壁这两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时不时上街摆弄他们稀奇古怪的设备的场景了吧。
选择家隔壁的工厂作为第一部电影拍摄的地点,卢米埃兄弟简直太明智了,不仅方便,还便于人们保存旧址。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如果你觉得你将要做的事情注定载入史册,请慎选事情发生的地点。
这当然是个玩笑,不过博物馆的藏品确实证明了一件事:工业革命之后的欧洲,富人们把自己充裕的时间和金钱投入到对科学和发明创造的研究中去,并引以为傲是件多么牛逼闪闪的事。卢米埃兄弟的父亲是位非常成功的照相器材制造商,两兄弟从里昂最大的技术学校毕业之后,开始帮助父亲工作。他们显然没有把精力放在卖出更多的照相器材,赚更多的钱上。
1982年,卢米埃兄弟的故居变成了如今的博物馆,博物馆主题非常明确——展示卢米埃兄弟的成就,各种样式奇怪的拍摄和放映设备摆在这里,甚至还有为残疾军人发明的机械手。这两兄弟的伟大并不仅仅在于拍摄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他们在1895年的成功取得了世界性的轰动,第二年,他们几乎环游了世界去进行拍摄工作。但这点成功并没有阻挡住两兄弟前进的脚步。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们把摄影和摄像技术提到了那么高的层次。他们在1907年发明了根据“加色法”原理工作的彩色摄影胶片,成为第一个成功走向商业化应用的彩色拍照技术。用“连拍枪”拍摄连拍照片,以及360环形照片也都要拜两兄弟所赐。如今摄影摄像技术的发展,真的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据说这个博物馆楼上还有两层介绍了卢米埃兄弟的家族史,以及居住空间,可惜我去的时候关着,没能看见。
回到巴黎之后,我去了一次法国电影资料馆(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这里也有电影博物馆,按照电影类型来安排展品,展出了早期的科幻片、先锋电影类型片的一系列道具、拍摄设备等等。大概是刚去里昂看过的关系,这里的展品让我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显得有些泛泛。不过资料馆的强项并不在博物馆上——它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库、电影文档及相关物品。这些目前都是开放资源,任何人只要支付一定的费用,都可以来此调阅资料。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叫做亨利•朗格卢瓦的法国人,实际上博物馆作为资料馆的组成部分,只是一个厅,就叫做“亨利•朗格卢瓦厅”。
原籍土耳其的亨利•朗格卢瓦从1930年就开始收藏影片,二战时还冒着生命危险把德军下令销毁的1937年以前的电影拷贝偷偷运到未占领区。 
战后,资料馆得到了法国政府的资金和场地支持,布莱松、阿伦•雷乃、弗朗索瓦•特吕弗、让-吕克•戈达尔都曾聚集于此,从资料馆的馆藏里获益良多。
凡事最怕搞大,影响力是样很可怕的东西,哪怕只是收藏收藏电影资料。1968年,法国处于风雨飘渺之中,包括巴黎索邦大学在内,几乎整个知识分子阶层都跳出来和政府对抗,这其中电影界和文学界都脱不了干系。这一年,法国文化部就试图解雇朗格卢瓦,结果引发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巴黎及国际上许多知名影人都发表言论支持朗格卢瓦,连当年的戛纳国际电影节也因为示威而停办了。当局只好撤回解雇令,朗格卢瓦继续干他一直在干的事情。
到1977年朗格卢瓦过世,资料馆的馆藏影片数已经超过了6万部。
(原文刊于《行周末》“人在巴黎”专栏,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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