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盾的西湖

IMG_8941_副本

除了左岸右岸的分法,巴黎还可以从中间一劈两半,左半边多官方机构奢华场所,右半边多平头百姓日常生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在左半边的七区,那地方不在交通要道或者旅游景点上,所以虽然在巴黎住了许久,也只去过一次。这一次,是为了参加谭盾的音乐会。
我住在巴黎的另一头,但真要横跨巴黎却也方便。小巴黎面积不大密度很大,她没有什么罗罗嗦嗦的建筑,房子挨着房子,一转身就能看到某个国家的文化中心,或者是像教科文这样的国际组织总部,由于地铁发达,三五步就是一个地铁站,出地铁走两步便能找到这些地方。
在巴黎的很多国际机构也不过就是民居与民居之间,一栋百年建筑里的两层楼而已。教科文组织当然算是个顶级大机构了,因此在七区占了不小的一块地方。但哪怕是像这种级别的组织,也没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岗哨,无非是一个小门,和几个和善的保安人员。我拿着请柬过了安检,就已经轻松进到里面。巴黎偷偷抢抢的事情时有发生,但袭击政府组织、国际机构却几乎没有,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安保程序严格的地方,也大多外松内紧。美国大使馆是个例外,这是个被水泥隔离墩围起来的独栋建筑,守备比住着法国总统的爱丽舍宫还要森严。即便是那里,也照样有人爬到大使馆隔壁建筑的屋顶上,说是要跟奥巴马谈一谈中东和平问题。
谭盾的音乐会在八号会议厅里,连带着任命谭盾为亲善大使的仪式一并进行。这里平时是教科文组织开会的地方,长条的桌子上有台灯,有接耳机话筒的插孔。两边是各一排隔成小隔间的玻璃屋子,玻璃上分别写着中文、英语、法语等字样,开起会来,就是同声传译员们的阵地。我从前倒是常在电视里看到类似的会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走进来。
八号厅的音响、灯光设备都不错,不错到根本远远超过会议的需求,完全可以对付一场音乐会。撤掉了平时开会的主席台,腾出来的空间就能容下一支管弦乐队。请柬上并没有着装要求,所以那天晚上在大厅里看到的穿着有些凌乱:那些着装正式的,一看就是跑惯了类似场合的官员或者企业家;穿着随便一点的,大多就是我们这些学生以及普通市民。不过再随便,也没有人穿着跑鞋牛仔裤进来,这点规矩巴黎人一定讲究。
这场《水之乐》音乐会的第一首作品是《水摇滚》,投影画面上一亮,就出现了西湖的场景,背景里还有我觉得丑陋无比但此时看起来又倍感亲切的雷峰塔。一只手,不停地合着这首作品的节奏敲击着西湖的水面。2012年8月,谭盾在杭州办过《水之乐》的演出,我猜这视频大概就是那时候拍的。谭盾在演出结束后的发言里说,这首作品的灵感就来自约莫十年前的西湖,而拍视频的时候,还惊动了不少警察维持秩序。对于视频和曲子,谭盾是得意的,任命仪式结束后,他又指挥乐团演奏了一遍《水摇滚》。从我这个杭州人的角度看来,这真是给足了西湖面子。
我记得应该是2005年的时候,谭盾和蔡国强联手在上海的沪申画廊做展览。那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我去了,那时候他刚刚琢磨出这套用水奏乐的体系,还在完善。他具体对媒体讲些什么早就记不清了,只记下了他对水做乐的热情,描述了水的各种可能性。
这次教科文组织的任命,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谭盾先生为提高大众对水资源的认识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他这么多年的激情也算是有了应得的回报。
为了奏水乐,谭盾为古典乐的舞台搬上去了不少不能称之为乐器的东西,比如两个装满了水的有机玻璃大盘,一个半截插在水里的有机玻璃管子,以及,敲击这根管子的——拖鞋,但凡出得了效果的东西都用上了。
也不单单是《水摇滚》这个曲子,跟谭盾合作的古典乐团是必须有点接受度的。在来巴黎演出之前,谭盾在荷兰举办了《中国风》音乐会,也就理所当然地带着荷兰交响乐团来到了教科文组织。等演奏到张艺谋电影《英雄》的配乐时,这帮子老外在演奏乐器之余,还得踩着点喊。喊什么,我听半天才才明白,原来是“急急风”,就是当初电影里喊的那句。
跟谭盾一起合作是真累,别说乐手累,我看着都累。这是个讲究视觉效果的音乐家,所以除了他自己指挥的时候肢体动作格外夸张之外,乐手们还得时不时站起来演奏,或者用各种奇怪的方法折磨自己的乐器,以便发出谭盾想要的声音。
水在这场音乐会里扮演的角色很重要,谭盾找了非常年轻的打击乐演奏家王贝贝合作。为了得到水的各种不同的声效,这位80后在舞台上用陶碗、杯子、筛子一阵折腾。
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是位非常有修养的女士,她给谭盾颁发了委任状。谭盾在任命仪式结束后说,他这个湖南人相信每个文明背后都离不开水,无论到哪里都能找到一条重要的江河。
我这个从钱塘江边跑到塞纳河边来的人,听到这里又是一阵感慨,此刻,真的有一点点想念我的家乡。
(原文刊于《行周末》“人在巴黎”专栏,有改动)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